9月1日,在接近半年的筹备后,集装箱民宿竣工了。龙布屯的人们是第一次在这里集体参观。陈圆圆说,他们都洗干净手脚,换了干净的衣服,脱了鞋。这是对他们关于现代居住环境的启蒙,也是他们共同的事业。按照估算,十月份民宿开业后,在这里工作的村民们的月平均收入将超过两千。



文|金钟

编辑|金石

图|陈杰(除署名外)




极致的穷


关于大崇村是一座什么样的村庄,流传得最广的是关于一匹马的故事。山太高,没有路,村民们要建房子,只能靠马一袋一袋地驮水泥。有一天,有匹马负重太多,实在太累,直接跳下悬崖自杀了——这其实不是传说,是真事,就发生在不久前。


有很多数据和坐标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这座村子。它位于广西河池市都安县,据扶贫干部说,广西脱贫最难的地方就是河池,全省有48个国务院扶贫办挂牌督战的贫困村,37个在河池,而大崇村的贫困程度格外深,贫困发生率在广西能排进前5名。大崇大崇,意思就是,大山深处的崇山峻岭。


大崇村里,有个海拔最高、最偏僻的龙布屯,里面住着8户人家。人们的生活与外部世界存在着时差——直到今年,他们才有了可以走车的路、楼房和饮用水、稳定的网络。2009年,他们才第一次用上了电。


八月末,正是屯里20岁的年轻母亲蒙艳桃最忙的时候。她把孩子捆在自己背上,在建筑工地上打工。早上背玉米、打猪草、下午要放羊,还要做全家的一日三餐。像普通女孩子那样,她也喜欢喝奶茶,每回到镇上赶集,走到奶茶店门口,总挪不动步子。但想着一杯烧仙草要八块钱,这八块钱可以买一袋面,够她和孩子吃上一周了,不忍心,总是闻闻味道,然后马上走开。


生活的艰难是外人难以想象的。不通路时,腿和马是唯一的交通工具,因此很难建房子,人都住在窝棚里;一旦生了病,要靠亲戚邻居用椅子抬出去,有孩子发了烧,送出去时晚了,一只眼睛就残疾了;孕妇怀孕生产,就地分娩,剪刀用火烧一烧就能剪下脐带;孩子们上学,往返一次要三个小时,实在太艰难,往往读到初中就辍了学。


孩子们生在这里,就像撒一把玉米在地上,自然长大。有孩子放羊时滚下山坡,摔到头骨裂开、腿部骨折;还有的小男孩被大石头砸断了手指,直到十一岁,他才失望地发现,自己是真的不会再长出新的手指了。


2017年9月,韦荣成当选村支书和村主任后,第一次到龙布屯,那天他在村民家里借宿,吃完饭想上厕所,发现全村都没有旱厕,大家都在野外解决。「我一出门,四条狗跟在后面,我心想,天哪,女孩子怎么办?这个屯的年轻人要从外面带女朋友来了怎么办?」


今年春天,腾讯为村的创始人陈圆圆第一次到村里,爱心人士提出要捐书包给龙布屯,她劝对方,他们更需要的,其实是牙刷和牙膏,或者说,是一种现代生活的观念和方式。


「穷」,那就是她对这个山坳中的小屯子的第一印象,但这种穷,不是没有钱的贫穷,而是找不到出路的穷。「他们的身体被困住了,思想也被困住了。」


龙布屯村民的日常生活场景



山路与星空


2020年是脱贫攻坚之年,而全国还有1113个挂牌督战的贫困村,国务院扶贫办发出倡议,号召社会力量来助力这些村庄脱贫攻坚。今年春天,腾讯作为深圳的企业,参与到深圳对广西的对口扶贫中。他们主动要求,要找脱贫任务最重的村。在都安县,非大崇村莫属。双方就这么结成了对子。


腾讯为村创始人陈圆圆是这个扶贫项目的执行者。这不是一个头脑一热的决定。八月,我们在大崇村见到陈圆圆,一头短发,皮肤晒得很黑,语速很快,是个爽朗的人。在腾讯,她是个不太一样的员工,她在中国西部乡村度过的时间,比在深圳总部办公室度过的时间要多得多。对中国乡村,她有相当多的经验与发言权。


2008年12月,陈圆圆加入腾讯公益慈善基金会(下文简称腾讯基金会),做教育帮扶。在捐教学楼和建希望小学之外,她想做些不一样的活动,比如组织全国的希望小学搞美术比赛,奖品都是当时很稀罕的电子产品,比如单反相机和文曲星。但她很快发现,很多学校压根都没有组织这个活动;要么就是组织了,但老师们把礼物给分了;组织得奖选手到上海旅游,结果有校长带着老婆孩子就去了。


她最初觉得挺不可思议,但后来就慢慢理解了。「因为那些东西校长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我们当时就明白了,中国农村的状况,并不是给物资就可以解决的。」


这之后,她在贵州黎平县的教育局挂职过两年,亲身经历了帮一个村庄建立可盈利项目的过程——那是贵州黔东南州黎平县的一个小村庄,她参加了村里一个「打三朝」的活动,非常盛大,人们聚在一起唱歌,歌里都是人最真的感情,她被深深感动了。经过评估,腾讯基金会在这里投入了1500万,在这个村庄做了一块「飞地」——建了一个侗族大歌生态博物馆。


建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让它活下去。他们最后搭建了一个外包团队提供服务,村民深度参与。五年过去了,这个村子每年的营业收入都超了百万。


从那之后陈圆圆始终相信,中国农村有广阔的绿水青山,但缺少的是运作这些资源的能力。她的想法,也与广西当地官员不谋而合。


2014年,还不到30岁的韦荣成成了大崇村的副主任,后来又做了主任,他也是对扶贫工作感触最深的人。他说过一个故事——当地有一个「贷牛还牛」的政策,政府给贫困户发扶贫牛,但是由当地的养殖厂代养,村民直接拿收益。有人怀疑是骗局,要求自己养,他们发下去了83头牛,不到一个月,就死了43头。扶贫羊也是相同的命运,他说,有人一天放羊,三天喝醉,年初发的羊四五十斤,到年末就变成了二三十斤,「瘦得只剩下皮包骨。」


腾讯基金会捐助的大崇村项目最初的经费是200万元(后又增加了数百万捐助)。摆在工作人员面前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200万用在什么地方最合适?什么是这个村最重要的事情?


陈圆圆和韦荣成的第一次见面,韦荣成说得很直接——如果要把200万直接分给这些贫困户,那大崇村不要这个钱。

那一次,他们沿着还没修好的十八弯山路,爬到大山最高处。一路走一路拍照片,山脉绵延,山顶两侧的景观不同,一侧可以看日出,另一侧则可以看日落。陈圆圆于是想到,可以在这里做一个民宿,一个集装箱民宿。


不只是日出日落,陈圆圆在屯里过夜,发现这里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群山深处光污染少,星空特别明亮。她想象,以后可以组织旅客来观星,村民们做解说。「我们的天空从远古时候到今天,都有什么变化,什么是宇,什么是宙。当你知道什么是宇宙的时候,你就觉得所有事情都微不足道,包括我们的烦恼。」


龙布屯的进村公路,取名「十八弯」



桃子的愿望


今年7月,山间炎热的谷地里,龙布屯20岁的年轻母亲蒙艳桃正在收玉米时,接到了一个微信视频,是陈圆圆打来的,问她愿不愿意去集装箱民宿做服务员。蒙艳桃没问工资多少,立刻就答应了。挂了电话,她又笑又叫,跳上一块石头,大声宣告:从今以后,我也是有工作的人了。


不处在蒙艳桃的境遇里,很难理解这份工作对她的意义,也很难理解她处在怎样的结构性困境里。


像村子里的很多女孩一样,她书读得不多,四年级就辍了学,到广东打工,在工厂里给钱包缝边。因为年纪太小,只能被藏在工厂后面的小棚子里。就算这样她也不愿意继续留在家里——她父亲性情暴烈,常年家暴,母亲跑过几次,又被追了回来。他出去喝酒,跟人起了冲突,把人家耳朵割了,还坐了牢。


在这样一个家庭里长大,她只想早早逃离。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很早就嫁了人,又迷迷糊糊怀了孕,16岁就做了母亲。丈夫在柳州打工,她在家里带孩子、照顾公婆,两人一年都不联系几次。


蒙艳桃不是那种迷糊着过日子的人,有自己的尊严,不愿意找丈夫要钱,渴望工作,渴望有自己的收入。她想了很多办法,比如做微商,走几十里地把卖的护肤品背进背出;比如打零工,给别人摘葡萄、洒农药,一天一百块;家务活之外的零散时间,她还会用快手极速版看视频,看的时间长了可以换金币,有了钱,就可以给孩子买尿布、买衣服。她提过好几次出去打工,但家里人都不同意,反问她:都有小孩了,你还要什么自由?


民宿另一位服务员蒙秀梅,和艳桃一样,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日子辛苦,她常去修路工地上打零工,顶着烈日干活,修一米路六块钱。大崇村的扶贫干部韦红霞挑中了她,韦红霞说起对蒙秀梅的印象,虽然穿着十五块一件的衣服,她平时还是会打扮自己,会涂口红、戴耳钉,起码她有那种美的追求与意识,「她不是那种邋里邋遢、放弃自己的人。」


按照规划,民宿还会有两位厨师、一位保安,其中厨师蒙飞和保安蒙玉忠是父子,来自屯里最贫困的家庭。蒙玉忠家里孩子多,他早年去煤矿打工,最辛苦的时候连续五六天都在矿底下,有的矿洞很矮,只能咬着袋子爬进爬出,就这样挣了钱,寄回来,家里才能买点油盐。有时候借了几百块路费,跑到桂林、衡阳这些地方去找活干,发现没活可干,又灰溜溜回了家,又卖了家里的羊还钱,就这么进入贫困的死循环。


知道建民宿的消息后,蒙玉忠就把大儿子蒙飞叫回了家。蒙飞本来是在广东的衣架厂打工,一个月能挣几千块,但那是苦力,不是技术活儿。这几年来,他们逐渐明白了掌握一门技术有多重要,在蒙飞的计划里,他可以先学好厨艺,服务民宿的同时,在村里做农家乐,同时可以做养殖。


民宿筹备着,服务员和厨师都被送到县里最好的度假酒店接受培训。蒙飞在那里学做都安本地菜,也学着怎么做西餐。艳桃和秀梅在那里学怎么铺床、怎么端菜,怎么保持礼仪,以及笑容的重要性。在酒店遇见了客人问几号房间怎么走,艳桃会主动带人家到房间门口。她对未来有信心,有饱满的热情。


和孩子在一起的蒙艳桃



闪光的人


广西壮族自治区政府副秘书长、广东省第二扶贫协作工作组组长邝兵,讲了他在基层调研时遇到的一件事:有个村子只剩一户贫困户,这户只有一个人,是个年轻的劳动力,但对方就是不愿劳动。村里想给他安排工作,他答:你们最好给我介绍一个老婆,老婆干活养我,我就可以持续脱贫了。邝兵问:「这种观念,怎么能脱得了贫?」


陈圆圆住在村民蒙玉明家里,说起他家的事情,她总是不自觉地称之为「我们家」,说到他们家的孩子,她也说是,「我们家大姐」、「我们家花花」。但最初进入龙布屯时,她也并非一帆风顺。蒙玉明最初有戒心,还去问扶贫工作队,为什么这群人突然跑过来,还住在我家里?陈圆圆明白,「他们都是很务实的人」。


陈圆圆尝了当地的特产酸笋,觉得有前景,就建议蒙玉明多做一些去卖,兴致勃勃地描述前景。蒙玉明渐渐认识到,这群人是真心为自己着想,出的主意都靠谱、有价值。再后来,到了晚上睡觉前,蒙玉明总是拎着一瓶酒,坐在陈圆圆旁边,跟她絮絮叨叨家里村里的各种事,赶也赶不走。


集装箱民宿这样一个项目,200万的投资不算大,紧巴巴的,每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但它本身蕴含的善意,也吸引了一群同样温暖的人。


这个项目的执行者是腾讯为村的员工,其中小晶和晓月是两位年轻的姑娘。每天一睁开眼,就开始忙活采购、施工的各种突发事件。民宿用的集装箱,她们在各电商平台比价,扒拉了许多店,最后安徽阜阳的一家店,听说了这个项目,老板有公益心,参与了进来。老板第一次到龙布屯考察,屯里没有别的食物,只有玉米糊,老板当场决定捐一吨大米,但陈圆圆打消了他这个念头——一吨大米迟早是要吃完的。最后老板改了主意,无偿提供集装箱民宿内的全套家具。省下了一大笔钱。


今年,大崇村刚刚通了路——这条路花了100万,是专程为这八户人家修的。八月末,民宿正在加班加点赶工,包工头韦师黑瘦精干,是现场最忙的人之一。现场的工人都是韦师特地挑的,找村里要了贫困户的名单,挨个打电话,给他们开一天200块的工资,这个价钱在当地已经算很高。韦师不挑人,不功利,只要对方家庭真的需要钱,他都愿意给个岗位。现场有五六十岁的老太太,也有十几岁的孩子。


人们在这个过程中,彼此理解,看到对方的好。蒙玉明知道工地上急需人,笑眯眯的,带着老婆和三个女儿都去帮忙。集装箱团队去安装,要吃午餐,陈圆圆说炒个蛋炒饭就够了,蒙玉明的老婆不声不响,4个人的炒饭,打了11个鸡蛋。信任与感激,都在这11个珍贵的鸡蛋里头了。


陈圆圆在已经竣工的民宿中



更宽阔的


9月1日,在接近半年的筹备后,集装箱民宿竣工了。柠檬黄的集装箱,码在明朗的蓝天底下,铺的路、修的围挡用的都是山里的石头,每间房有空调、马桶、榻榻米,集装箱上面是一个观景台,白天看日升月落,夜晚则可以观星。


屯里的人们是第一次在这里集体参观。陈圆圆说,他们都洗干净手脚,换了干净的衣服,脱了鞋。这是对他们关于现代居住环境的启蒙,也是他们共同的事业。按照估算,十月份民宿开业后,在这里工作的村民们的月平均收入将超过两千。


但集装箱民宿远远不是扶贫的结束。这一天,村支书韦荣成召集了大崇村17个屯的队长,在现场,韦荣成宣布了一个更宏大的计划——


大崇村原来闲置的村民合作社,将重新运作起来,合作社采用股份合作的方式,给村民赠股,并接受社会集资。合作社要做集中养殖,更专业,更集约,把村庄里的蜜蜂、鸡鸭猪羊、竹笋、山茱萸等等特产卖到山外去——以竹笋为例,剥了皮的鲜笋卖3块钱一斤,做成酸笋则是8块钱一斤,要是做成了酸笋酱,则翻了好几倍,可以卖到35块一斤。广西对酸笋的需求量大,仅这一项就是一笔可观的收入。村民们按照股份比例,每年都将获得合作社的分红。


这个方案同样来自腾讯,是腾讯一整套扶贫计划的一部分。陈圆圆说,它甚至是比集装箱民宿还要更重要的设计,是互联网扶贫、激发乡村内生动力很重要的一环。为了这个方案,她找来了专业的注册会计师。按照测算,只要合作社每年的收益超过13万,村民获得的收益就将超过余额宝和零钱通。值得一提的是,这个方案还充分考虑到了女性的利益,村里的女孩子出嫁后依然可以享受分红。


在现在的大崇村,一些基础设施已经建成。中国移动在这里开通了有线、无线网络信号和5G信号,大崇村也成为全国第一个开通5G信号服务的建档立卡贫困村;腾讯员工捐给这里的投影仪,已经在蒙艳桃家的客厅里搭好,入了夜这里会放电影;蒙艳桃家的老木房子保留了下来,将建成一个属于他们民族的博物馆。


蒙艳桃还把家里的一块地捐了出来,这里将建成一个篮球场。她这一代年轻的母亲,会下意识地思考什么事情会对孩子们更好。比如篮球场是好的,比起群山,这是一个更安全的游戏场地,所以她愿意付出。


4月以来,村子里不停有来自城市的人与观念,在这里交互更新。大崇村有一位都安县糖业公司派来的扶贫干部,大家都叫他宝书记。宝书记是个沉稳寡言的人,某天跟陈圆圆一起下山,坐在车里聊天时,他突然说了一番话,他说,本来自己的扶贫任务明年一月份就要到期,自己每天都在倒数,因为觉得太累了。但腾讯的团队来了之后,他不想走了,要继续干下去,回去就要写请战书。


这里孩子多,最初他们很羞怯,不知道怎么问好,也不爱搭理人。蒙玉明的一位亲戚说,最初父母们也害怕,怕孩子看到外面的世界要比,人家有好吃的好穿的,自己没有,做父母的就很难过,孩子哭,自己也会哭。


八月份我们去的时候,他们已经不一样了。蒙玉明家有个叫小裙子的6岁小女孩,很自然地拉着我们的手跟我们交谈。陈圆圆送了她一个对讲机,她可以隔着很远跟姐姐小梅花聊天。


傍晚时分,她穿着深圳送来的、层层叠叠的粉色裙子,两手拎着裙边,走在山路上,露出缺了口的牙齿大笑,自信又快乐。要解释来自外部的力量怎么改变了生活,就是这样一个个微小的关于人的细节,温暖、明白又清楚。


蓝天下的集装箱民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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