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些因“鸡毛蒜皮”而死的小孩

这半年来,除了疫情最让人不忍看到却又频频出现在公众视野中的新闻,莫过于小孩自杀事件。

最近一起得到官方通报的案件,发生在陕西宝鸡。

一个“从幼儿园开始奖状就没有断过”的六年级女孩,因为对这次语文考试只考了76分很不满意,最后选择了轻生。


在成年人看来,这显然是件只有小孩子才会觉得“天塌了”的事,因此而轻生实在太令人心痛。

可是在最近几个月被报道的儿童自杀事件中,诸如此类的导火索,没有一个不让人心情沉重的。

5月6日,西安那个跳楼身亡的9岁女孩自杀前在微信上告诉妈妈,网课布置的作业她来不及写完了

悲痛的家长还在她的书本和作文纸中,发现了她最后写下的话:

“妈妈对不起,这是我的决定”
“为什么我干什么都不行”


同样是5月,辽宁葫芦岛市某初三学生被家人发现在游戏中累计消费6万余元后,跳楼自杀。

这甚至都不是一个青春期叛逆的悲剧。父母接受采访时说,孩子平时挺乖的,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充了这么多钱,然后“害怕了”、“内疚了”。

来源:澎湃新闻

青少年自杀案件以往也时有报道,但无论是媒体还是网友都已注意到在今年这个环境下,这一社会问题的特殊性。

从3月初因“没钱买手机上网课”而起的自杀女孩(万幸救了回来),到邯郸因学习压力大而自杀的9岁孩子、无锡4月开学首日坠楼的12岁学生……

这一起起的悲剧难免会让人产生疑惑:特殊时期,是孩子变得更敏感脆弱了吗?


这半年的压抑和焦虑,的确可能是一个重要的诱因,给儿童的心理健康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据中国新闻周刊近日报道,以杭州为例,最近儿童青少年心理咨询门诊的业务量比平常增了近30%,易怒、焦虑、厌学等问题非常突出,和家人长期相处的人际关系矛盾也集中爆发。

不难想象,疫情期间父母和孩子没有空隙的相处,和整体生活情绪的不安,会把本来就存在的摩擦和沟通问题放大到极点。

3月底的时候,作家叶倾城在微博讲述了两件自己耳闻的小孩轻生事件,其中的悲剧都发生得极其突然,就好像寻死的冲动是在一瞬间被点燃爆炸、无可挽回。


尽管知道大家都在水深火热中挣扎,但唏嘘的旁观者也只能劝家长们一句,再忍忍,就快到头了。

但陆续复课后,想象中的解放也并没有到来。

对于这种情况,@小儿外科裴医生 的微博分析称,“疫情冲击了很多家庭,导致父母情绪不稳,传递给孩子。再加上开学后赶着补以前的课,孩子们的压力特别大。”

最近这些悲剧的阴影似乎在暗示我们,虽然孩子们陆续回到了学校,但回到从前正常的轨道并没有那么容易。


02
“小孩那么小,
怎么会想到自杀呢?”

悲剧反复上演,我们却还是经常震惊于小孩竟然会做出这么极端的选择:事情很小,死亡很大,这代价实在太大。

因此也很容易衍生出一种每次类似新闻后都会占领评论区的叹息:“现在的孩子怎么动不动就寻死觅活呢,抗压能力太差了吧”。


这些“冷血”的声音未必出于恶意,也可能只是因为太过现实:

人生来无往不在压力之下,这会儿都承受不来,将来遇到更大的事该怎么办?


然而,那些选择轻生的小孩真的只是因为“被家长惯得太脆弱”、“抗压能力太差”吗?

事情其实没那么简单,而我们早该正视它。

几乎每次类似社会新闻后,都能看到不少网友剖析自己也曾经历过那个阶段。

看到人们分享的故事——那些能如今能被若无其事谈起的“我小时候也想过自杀”,简直让人背后冒冷汗。

因为习惯了用理智衡量利弊的成年人都快忘了,有些人小时候对于“死”的看法能有多轻率。

有网友说,自己有次尝试上吊,只是因为二年级的时候上学路上裤子被树枝刮破了,一整天又羞又愤,回家被妈妈发现后还挨了顿揍,更委屈了。

还有人突然上头了的理由,在成年人看来完全无法理解:

“小时候帮奶奶卖废品,以为自己数学不好算错钱了,中午睡觉的时候越想越气,就爬起来想上吊。”


这些离奇的自杀故事往往也都有个滑稽的结尾:蚊帐被扯掉了,自己摔了个大马趴……其粗糙程度可以证明当事人确实只是一时兴起。

在这些情况里,小孩其实并不真的了解死亡可能带来的痛苦与代价,只是出于一时的不快想到了一种可以模仿的发泄方式,万幸没有真的伤害到自己。

这或许是因为,我们一直缺乏成系统的死亡教育。

前段时间,儿童文学《装在口袋里的爸爸》里的一段内容被指有“美化自杀”的嫌疑,将跳楼形容成“坠入一个绚烂无比的隧道”。

虽然不该要求文学创作严格按照教化的需求,但一些家长对它的忧虑确实反映了他们在教育孩子珍爱生命时最看重的东西:想让小孩知道死亡是会带来伤害的。

尽管说深了也听不懂,很多家长只好采取“恐吓”孩子死亡的世界没有好吃的、没有玩具等说辞。


也正是因为整个社会都缺乏死亡教育的经验,当我们开始有意识地教育小孩珍爱生命的时候,也常常碰壁、不知如何是好。

比如教育博主@我们1班王悦微 分享的经验称,老师们的确教了正确的生命态度,却没料到学生的反馈很复杂。

有人被激起好奇心,有人向往文学里被描绘得很温柔的彼岸,而老师也很难判断他们这样想的真正动机究竟是什么。



这种大人都无法理解的复杂,可能正是因为对于阅历单薄的小孩来说,生命的珍贵和生活中值得牵挂的东西都还没有形成概念。

所以会有些人岁数越大、越不敢轻易死掉,原因正是其反面。


比起向小孩“恐吓”死亡的恐怖、斥责他们不应该这样那样,如何让小孩和世界建立起那些值得牵挂的联系,或许也是被我们忽视了太久的方向。


03
为什么说指责“脆弱”
是不公平的

但在另一种情况中,我们无论如何也没法轻易说那些冒了轻生念头的孩子是瞎胡闹、没轻重。

因为,他们虽然未必完全懂“死”是什么,却切切实实感受到了某种让人想要逃离的痛苦。

对这种痛苦的感受和处理方式,当然是因人而异的。

有人从小就“看得开”、“心很大”,遇到不开心的事儿可能会发泄或者忘得很快,从来没有想过要走到自杀这一步。

但在有的小孩的感知中,事情却完全不是这样,而自杀成了他们认知中可以逃离的通道。


对于这些孩子来说,这种痛苦的一个重要来源,是畏惧

去年江苏句容的一起儿童自杀悲剧中,网传9岁当事人给奶奶留的遗书里写道,自己把学校的玻璃撞碎了,害怕受到惩罚,所以跳楼了。

短短几句话,看得人胆战心惊——他怎么会怕到这个地步?


但不少人又会本能地想起,自己小时候又何尝没有经历过这种“豆大的事也怕得仿佛天要塌了”的不知所措。

在我们无处不服从于权威的成长过程中,会畏惧惩罚及其带来的耻感,畏惧老师和父母对自己失望带来的压迫感,畏惧自己得不到价值认可……其实都非常正常。


尽管有时候这情绪可能只是被自己一厢情愿地放大,却因为没有很好的疏通和出口,成了在小孩小小的精神世界里无法承受的巨石。

有的孩子止于发泄自己的难过与痛苦,可悲的是有的孩子轻易地选择了用自杀来终结它。


除了用来躲避畏惧,儿童自杀的念头中更少被成年人注意到的一种心理,是反抗

这可能在很多人看来大逆不道:小孩挨两句骂就要死要活,多大点事都要以死相逼吗?


但很多悲剧,或许就是发源于这种来自成年人的傲慢,一种默认小孩的感受并没有那么重要的傲慢。

很多冲突之所以被认为是“小事”,只不过因为它发生在家庭——理所应当的亲密关系,和学校——理所应当的服从关系,这两个场景中。

与这种处境类似,学者吴飞的著作《浮生取义》在研究华北农村妇女自杀现象时发现,那些在冲突后愤而自杀的人并不是真的失去对生活的希望,反而是出于在人与人关系的权力游戏中总是“输”、却看重自己的尊严。


一个想过好日子的人却选择自杀,并不是因为他的头脑有毛病,而是因为权力游戏的结果总是违背他的期望:他越是想得到更大的尊严,却越是遭受更多的委屈。


于是,自杀成了他们所采取的一种不恰当的暴力方式,用来寻求自己在亲密关系中被打压的公正和尊重。

一位网友对其“小时候受辱后想自杀”经历的自述

与之相应的是,一种在小孩中很常见的心理是:虽然没有付诸实践,但只是想象一下“我自杀了而他们追悔莫及的样子”就觉得有点解气。

这解气的根源,也是因为用自杀作为一种抗争的方式,获取了自己想要的尊重和公平。


当然,采取这种方式本身就是一种可悲,因为它的极端后果会让真正存在的矛盾压根没有解决的机会。

但如果意识不到做出这种选择的小孩认为自己处于一种结构性的不公中,反而只是指责他们是因为面对痛苦和压力还不够坚强,一味认为“寻死觅活”只是用来威胁的手段。

那无异于让这无法逃脱的枷锁更牢固了一点。


令人悲哀的是,我们的社会好像确实越来越习惯将一个人走到这一步的原因,归结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原因了。


04
当“脆弱”越来越被污名化

最近这几年的舆论场中,比“小孩自杀”获得更多苛刻批评的,自然就是有手有脚的成年人自杀。

轻易发出的“现在的人真的很脆弱”不说,如果其自杀的时间不对、地点不对,那更是被认为给无辜的人添麻烦,进一步失去了被同情和谅解的机会。

和小孩会自杀的心态一样,人为什么会走向这个结局明明更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社会学家涂尔干曾在其著作中将自杀分为几种类型,大概可以窥见这种复杂性的一角。

有一种叫做失范性自杀,一般发生在人们的生活受到重大社会变故(经济萧条、战争等)影响而崩溃后,意识到“无法再回到以前的生活”而绝望时。

还有一种叫做宿命性自杀,即有些人会在看到没有方法来改善受压迫的处境时,选择终结生命。


宏观上难以对抗的压力,个人在其中的无助,都有可能是叠加成悲剧的因素。

可惜,当如今一个个体的自我了断出现在人们面前时,这些似乎都没有他没能战胜这一切”来得重要。


这并不奇怪。

我们生活在习惯了成王败寇的逻辑中,默认了生存与成功的法则就是不够努力要被淘汰,不够强大要被吞噬,不够坚强就只能去独自忍受弱者的痛苦。

太习惯了,以至于当它都已经慢慢辐射到孩子身上,都难以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但从什么时候起,我们默认了孩子想要顺利成长下去,也是要能容忍“高压”的?默认了在很多教育与辅助缺位的情况下,一个小孩面对挫折是要无师自通的?

也许是从“挫折教育”流行开始,抑或是近十年整个社会的上升焦虑蔓延到娘胎里开始。

尽管人人都感受到了这种压迫感,我们却越来越少给一个个体的“脆弱”留有体面的空间,反而习惯于把事情归结为“孩子还是是承受能力强点,才能经得起风浪”。


当令人痛心的悲剧发生在孩子身上,这样现实的想法没什么不对。

我们的确应该从帮助青少年心理疏导、覆盖自杀干预机制等尚不完善之处入手,尽量给予认为自己走投无路的孩子更多积极的帮助。

但它不应该成为唯一被看到、被认为可以弥补的缺口。

否则,我们只能在这本就危险的逻辑里被牵着鼻子越走越远,让每一次的“你还可以更坚强一点”,都成了下一次“脆弱”不被容纳的帮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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